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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民事诉讼中当事人的真实义务
【 2016-01-26 12:00:08 】 【 来源:谷金燕   】 【 阅读:

论文提要:

近年来,司法公信被频繁提出,然而多着眼于规制司法机关的行为,对公民个人(案件当事人)的规制少之又少。但在审判实践中,当事人不诚信的情况大量存在,严重损害了司法权威、降低了诉讼效率。“诚实信用原则”是2012年修订《民事诉讼法》时新增设的内容,真实义务通常被认为是诚实信用原则的主要内容。我国司法审判工作向来强调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诉讼的目的在于发现真实,并在此基础上做出公正的裁判。而在当前以当事人主义为主的诉讼模式中,当事人的陈述对发现客观真实无疑有着相当重要的作用。其在诉讼活动中能否做真实陈述不但属于个人诚信,也属于司法诚信、社会诚信的重要组成部分。本文拟重点对当事人违反真实义务的形式及法院在适用诚实信用原则中面临的问题进行分析,并提出对策建议。

 

以下正文:

一、真实义务的内涵

(一)真实义务与诚实信用原则的关系

2012年修改后的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一款明确规定:民事诉讼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这表明诚实信用原则在《民法通则》及《合同法》等实体法中相继适用之后,又走向了程序法。实体法中的诚实信用原则是指人们在市场经济活动中讲究信用,恪守诺言,诚实不欺,在不损害他人利益和社会利益的前提下追求自己的利益。1民事诉讼法中的诚实信用原则与实体法的内涵基本一致,但具体到诉讼活动中主要是指诉讼主体(关于诚实信用原则的适用主体理论界与实务界有不同认识,有人认为只适用于诉讼当事人包括其他诉讼参与人,也有人认为除此之外还适用于法院。2笔者倾向于前一种观点,但此非本文讨论的重点,笔者亦在前种观点的基础上展开论述)在民事诉讼中应负陈述真实情况之义务,应依法、善意、积极地行使诉讼权利而不滥用,同时承担因怠于行使权利而导致的法律后果。其中,当事人及其他诉讼参与人(为方便表述,下文侧重于针对当事人进行论述,如需提及委托代理人或证人的则会直接说明)的真实陈述义务,略称为“真实义务”。3

(二)真实义务的由来及其在应用上的理解

真实义务最早源于罗马法,其主要内容是要求当事人及其他诉讼关系人如实陈述真实情况。之后,包括德国、意大利、法国、日本和我国的台湾地区等也相继确立了诚实信用原则,主要以“真实义务”的形式体现出来。4

2012年修订后的民事诉讼法,尽管未明确规定真实义务,但基于对诚实信用原则的理解,理论上应认为真实义务是随诚实信用原则而产生的一种法定义务。

二、审判实践中当事人违反真实义务的表现形式及对诉讼活动的不利影响

(一)当事人违反真实义务的表现形式

尽管新修改的民事诉讼法明确规定了诚实信用原则,但据笔者的实际审判经历,自新的民事诉讼法201311日实施以来,当事人及其他诉讼参与人在民事诉讼中不履行真实义务的情况还大量存在。主要表现为作虚假陈述、提供虚假证据(指除当事人陈述以外的书证、物证等)等几种表现形式。

1、陈述虚假事实

1)当事人做虚假陈述。当事人在法院调解或者开庭审理过程中隐瞒客观事实,向法庭做虚假陈述,以期达到使调解或裁判结果有利于自身的目的。例如在离婚纠纷中故意隐瞒夫妻共同财产情况,虚构夫妻共同债务;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中谎称自己或受害亲属在城镇务工;在民间借贷纠纷中,故意隐瞒“放水钱”的事实等等。这种情况现在还相当普遍。

2)律师的诉讼策略与履行真实义务的冲突。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委托代理人与当事人一起或者在当事人不出庭的情况下委托代理人独自做虚假陈述。律师的工作习惯导致了他们在诉讼中往往会趋利避害,这种职业本能或者说诉讼策略在他们看来很多时候是与履行真实义务相冲突的。为了要打赢官司必然要隐瞒一些对己不利的事实或者说将对己有利的事实夸大、将对己不利的事实缩小。甚至有部分不负责任的诉讼代理人对事实一概称“不清楚”、“不知道”。

2、提供虚假证据

很多时候当事人的陈述与其所提供的证据是无法完全分开的,证据只是证明当事人陈述其主张的载体,提供证据本身亦是其自我陈述的一种表达方式,之所以将当事人做虚假陈述与提供虚假证据区分开来写,是因为有些证据来源除涉及当事人自身外可能还涉及到第三人,证据的真假还直接决定了裁判结果的走向,故将其拿出单独论述。提供虚假证据比较典型的情况系据以认定案件事实的关键证据是由鉴定机构出具的虚假鉴定意见、机关或企业出具的虚假证明。另外有当事人或他人伪造书证、对原始电子数据进行加工修改等。涉及到审判实践中,当事人在离婚纠纷中提供被告下落不明的虚假证明、伪造债务的虚假借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中提供虚假的工资、收入、居住证明等情况普遍存在。

证据中的证人证言问题。大部分当事人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系当事人的朋友或亲戚,因这些证人与当事人的关系相当密切,往往会在当事人的指使或者交代下出庭作证,完全按照当事人的证明目的去发表证词,而置真实的客观事实于不顾。

(二)当事人违反真实义务对诉讼活动造成的不利影响

1、阻碍法院查明事实真相。尽管我国现在的诉讼模式正逐渐从职权主义向当事人主义转变,但当事人(多指利益受损方)要求法院查明案件事实的强烈愿望,即对实体公正的追求一直都没有改变。现实中还大量存在的当事人违反真实义务做虚假陈述的现象,这无疑给法院、法官查明案件真相造成相当大的阻碍。

2、浪费司法资源,提高诉讼成本,降低诉讼效率。因当事人违反真实义务导致案件事实处于真伪不明状态后,办案法官必然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继续查明事实,这不仅仅是加大了法官的工作量,在当前法院案多人少的严峻形势下,实则造成司法资源的严重浪费。而一次未查明的案情,不得不通知当事人二次、甚至是三次开庭,对于路途遥远或者不得不请假来开庭的当事人,无疑大大提高了其诉讼成本。若案件事实未查明,法院不可能不负责任地武断下判,然则要等查明事实后再下判,诉讼可能已持续太久。即便是最终查明了案件事实,给出了一个相对公正的判决结果,但这种公正,也不得不说是一种残缺的公正。

3、引发上诉、上访或报复社会等情况,构成社会不稳定因素。由于认知范围和鉴别力有限,对于当事人的虚假陈述、虚假证据,办案法官完全有可能存在无法鉴别情况,并基于此做出裁判。可想而知,根据虚假证据所做出的判决结论,必然导致与事实相背离,造成案件实质上的不公正,而这将导致的后果便是引起败诉一方极大的不满情绪,并可能因此上诉、上访或者做出其他过激行为,如冲击法院、法官或报复对方当事人、报复社会等,这些情况近年来多有发生,并非危言耸听。

三、审判实践中当事人违反真实义务的,法院在实际处理上面临多重问题

新的诉讼法实施以来,很多法院都针对如何适用诚实信用原则做了有益的尝试。比如笔者所在地法院,强制性要求法官在开庭审理案件之前须告知当事人“四项明示”,其中就包括要明确告知当事人及其他诉讼参与人应遵守诚实信用原则,具体内容如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一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十条之规定,各方当事人和诉讼参与人在民事诉讼活动中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如实陈述案件事实和提供相关证据材料。如有作虚假陈述,提供虚假证据,妨碍证人、鉴定人、勘验人作证等行为的,除依法追究法律责任外,本庭还将对其违反诚信的行为作为综合评判案件事实和判决结果的考量因素。”但现实中适用效果并不理想,当事人违反真实义务的情况并未因提前告知而相应减少,确有违反的又并未真的追责。究其原因,系缺乏认定违反真实义务的标准及有效的处罚、制裁机制。

(一)认定标准的统一难

上文已经提到,在诉讼中说谎的当事人大有人在,但是不是只要当事人说谎就都可以一概认定为违反真实义务?或者说需要说谎达到什么程度或者对案件审理造成什么不良影响才能认定?这种程度和影响又该如何把握?很难制定出统一的标准。

(二)虚假证据的鉴别难

在审判过程中,书证、物证或者鉴定意见等都是法院认定事实的重要依据。但若当事人提交的这些证据材料是虚假的,该如何辨别呢?当今社会飞速发展,各方面的矛盾冲突越来越多、形式也越来越多样化,涉及到法律外其他领域的专业知识也越来越多。但若要求每个办案法官都是通晓各领域知识的全能型专家,在短期内也不可能实现,所以法官一般对相关部门出具的证明如医疗诊断证明、财务凭证、专业机构出具的各类型鉴定意见等证据真假的鉴别力很低。

(三)实际处罚难

对违反真实义务的当事人由谁处罚?追究什么样的法律责任?法官能否利用诚实信用原则直接裁量?

1、处罚或者说制裁的实施主体。上面我们谈到了处罚的标准问题,即使说处罚的标准统一了,那到底这项工作由谁来实施呢?由承办案件的法官吗?诚然,对当事人有没有违反真实义务,法官是最直接的见证人,也是最有发言权的。但既然是带有处罚性质,就肯定要制定一套严格的程序,否则无论由谁实施,都可能会留下滥用权力的空子。而我们知道,现在法官的办案压力普遍较大,单是办理手头的案子就已经是应接不暇了,再拿出精力来按复杂的上报程序来惩处违反真实义务的行为会导致工作量大幅增加,根本就不现实。

2、处罚或者说制裁的方式。罚款?或者说作为综合评价案件事实的考量因素?如果说罚款,因不同当事人在不同诉讼中违反真实义务的程度不同,罚款的档次及数额不好确定。那么,能不能如笔者所在地法院所规定的那样,“对其违反诚信的行为作为综合评判案件事实和判决结果的考量因素”呢?法官能否在其自由裁量权范围内根据诚实信用原则对当事人因不诚信的行为直接裁决其丧失部分诉讼利益或实体利益?这些问题都有待探讨。

四、对当事人违反真实义务的应对建议

当事人违反真实义务的行为,严重阻碍了法院、法官依法公正、高效地行使审判权。这对这一情况,很多外国立法都规定了宣誓制度,要求诉讼当事人在诉讼中做真实陈述。但此做法可能是适应立法国的国情和该国诚信氛围的,而在当今我们诚信严重缺失的大环境下,宣誓制度并不可取。由于很难统一违反真是义务的标准,也不宜规定罚款制度。为此,我们必须采取切实可行的其他措施来消除因当事人违反真实义务所带来的不利影响,从而保证法官公平、公正地审理案件,以达到维护社会和谐稳定的目的。

另外还应从法律层面对违反真实义务的后果进行强化,以达到以儆效尤的效果。

(一)合理发挥法官的主观能动性,结合其他有效证据,将因当事人违反真实义务所造成的危害后果降到最低

在我国当前的诉讼模式下,应充分发挥当事人的作用,但同时也不能完全照搬英美法系而忽视法官的作用。5在诉讼进程中,当事人的陈述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直接影响着审判的效果和效率。当事人陈述作为证据分类中的一种形式,在不能判断其真伪时,应结合其他书证、物证等材料综合认证。必要的时候,为了查明案件事实,法官应合理地依职权调取相关证据。当然,所谓合理,必须要在法律、法规限定的属于法院调查取证的范围内或者经适当向当事人释明后经当事人申请调查取证和查明事实。中国历来的审判工作均是以事实为基础,在保证程序公正的前提下,查明客观事实或者是最大程度上接近客观事实,才称得上公平公正。

(二)从法律层面明确当事人必须到庭,降低其他诉讼参与人虚假陈述的几率

审判实践中当事人因为顾及颜面、故意逃避或者抽不出时间等各种原因本人不亲自到庭而仅委托代理人出庭的情况大量存在。上面我们也提到,诉讼代理人因其是专业人士,根据诉讼经验为达到趋利避害的目的,做虚假陈述的可能性比当事人更大。鉴于当事人陈述在整个诉讼中的重要作用,笔者认为不论是原告或者被告一方不到庭,甚至双方都不到庭,都不利于查明客观事实,因此有必要从法律层面强制规定当事人必须到庭的制度。民事诉讼法规定了离婚案件的当事人必须到庭,另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中也规定了负有赡养、抚育、抚养义务的几类被告必须到庭,但对于“不到庭就无法查清案情的被告”范围,目前并没有明确的规定。笔者认为,案件事实是在诉讼双方当事人充分陈述、举证和辩论的过程中一步步得以明晰,当事人本人的缺席必然导致诉讼的延缓、停滞或者向背离事实的方向发展。因此,应当在民事诉讼法中明确规定,诉讼的所有当事人(包括第三人,不作重点叙述)都必须到庭,年老或重大疾病等特殊情况不能到庭的需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确有不能到庭的相关情况存在。规定原告必须到庭,可在向其送达受理案件通知书时就依法告知,如果不到庭,可以比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三条的规定,按撤诉处理。对于被告未委托代理人,本人又拒绝到庭的,按现行相关法律处理。对于被告委托了代理人的情况,笔者认为可以在律师法等法律法规中规定律师不能单独出庭的制度,要求律师与当事人必须同时出庭,否则律师将受到律师法或司法行政部门的相应处罚。而当事人本人经两次传票传唤仍拒不到庭的,可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九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一十二条的规定,对其实施拘传。拘传这一强制措施尽管在民事诉讼法中早有规定,但在审判实践中一是考虑法院工作量的问题,一是考虑拘传可能会使被告更加不配合,给后面的审理工作带来一定难度,所以很少有利用。笔者倒是认为,被告经法院依法传唤后拒绝到庭的行为本身就是对法庭的藐视,任其发展实际上是对其行为的纵容,不利于对其他社会民众的教育示范,也不利于司法权威的树立。因此,为了保证司法的严肃性,既然法律已有规定,就要按规定实施,这样一方面保证了案件审理工作的正常进行,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意义在于给其他社会民众以教育和警示,使其树立一种正确的诉讼观念。

(三)加强对违反真实义务当事人的处罚及规制力度,以维护司法的严肃性,引导社会民众形成良好的司法观念与司法认知

基于审判实践中当事人违反真实义务的现状,有必要对当事人违反真实义务或其他失信行为予以约束。这方面,山东潍坊在潍坊市中级法院的主导下,在全国率先建立起“信用信息共享、社会各方联动、诚信褒奖、失信惩戒”的诉讼诚信体系,为涉诉的当事人建起“诚信档案”的做法值得借鉴。6法院可根据当事人在立案、审判及执行各个环节的表现,对当事人履行真实义务的诚信程度进行评定, 并定期发布违反诚实信用者的资信情况,对失信者予以谴责;另外及时向相关监管部门通报,建议其他法院在审理同一当事人的案件时予以注意,同时建议工商部门、房管部门等对失信者及时给予惩戒。

潍坊的做法为我们提出了良好的示范。通过将违反真实义务当事人的失信行为记录在“诚信档案”的方式,尽管没有处以罚款的处罚方式来得更直观、更直接,但当事人却要因其失信行为在其他事项办理中受到影响,要付出比守信更大的成本。因此从长远角度来看,此机制更有利于当事人司法诚信观念的确立,更有利于打造诚信文化、诚信社会的大环境。

(四)对律师代理行为的规范与约束

随着律师在诉讼中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在对律师的权利给予充分保障的同时,对律师在诉讼中的代理行为进行规范与约束也显得尤为必要。律师队伍的管理属于当地司法部门。因此对律师违反真实义务做虚假陈述或提供虚假证据的行为,法院可以函告司法行政部门,要求对失信律师进行相应的行政处罚。

 



1)梁慧星:《民法解释学》,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301页。

2)奚晓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修改条文理解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2年版,第19页。

3)张卫平:《民事诉讼中的诚实信用原则》,载《人民法院报》,2012912日,第7版。

4)奚晓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修改条文理解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2年版,第14页。

5)王利明:《两大法系诉讼模式的比较及我国的选择》,载http://www.110.com/ziliao/article-17954.html2014713日访问。

6)吴允波:《“诚信档案”离社会诚信有多远》,载http://paper.dzwww.com/dzrb/content/20120721/Articel08002MT.htm2014713日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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